
更新时间:2026-07-17 00:01:51
说实话,出发前我根本没想过会坐渡轮。原本的计划很简单:雷克雅未克市区逛两天,看看哈尔格林姆教堂,泡个蓝湖温泉,然后飞回哥本哈根。直到出发前三天,我在酒店大堂的旅游手册上看到一张照片——巨大的黑色玄武岩柱上,成千上万的海鹦(Puffin)站在悬崖边,嘴里叼着小鱼,歪着脑袋看镜头。那张照片底下写着一行小字:韦斯特曼纳群岛(Vestmannaeyjar),冰岛最被低估的秘境。
我当场就改了行程。现在回想起来,这个临时起意的决定,让我经历了整个冰岛之旅中最难忘的一天。
那天早上七点,雷克雅未克还在沉睡。我从位于Laugavegur大街的民宿出来,街上只有几个晨跑的人和一只正在翻垃圾桶的北极狐——没错,冰岛市区的狐狸真的会翻垃圾桶,这让我对“北欧童话世界”的滤镜碎了一地。
我租了一辆白色的丰田Yaris,导航设定了“Landeyjahöfn Ferry Terminal”(兰代亚霍夫渡轮码头)。从雷克雅未克市区开过去大约一个半小时,全程走1号公路,然后转上254号公路。路况比我想象中好很多,冰岛的主干道基本都是柏油路,虽然窄了点,但只要不超速,开起来很轻松。
出发时天空是那种典型的冰岛灰色——云层压得很低,像一块巨大的羊毛毯子盖在头顶。我摇下车窗,冷空气瞬间灌进来,带着海水的咸味和泥土的潮湿气息。车载收音机里放着一首冰岛民谣,歌手用那种像在念咒语一样的语言哼唱,配上窗外一望无际的苔原,莫名有种荒凉又浪漫的感觉。
开到一半的时候,我开始怀疑导航是不是坏了。周围全是火山岩覆盖的荒原,偶尔能看到几群冰岛马在路边吃草,它们顶着那种像非主流发型一样的鬃毛,看到我的车就抬起头,用那种“你谁啊”的眼神盯着我。我停下车想拍张照,结果其中一匹马直接走到车窗边,把大脑袋伸了进来,吓得我尖叫了一声——后来才知道冰岛马特别亲人,它们只是想要点吃的。
八点二十分,我到达了兰代亚霍夫渡轮码头。说实话,这个码头简陋得让我有点意外——就是一栋白色的平房,旁边一个停车场,外加一条伸向海里的混凝土栈道。停车场里大概停了三十多辆车,大部分都是租来的SUV和房车,看来像我一样临时起意的人不在少数。
买票的时候出了个小插曲。售票窗口的大叔留着浓密的络腮胡,看起来像维京海盗的后代。我用英语问他:“去韦斯特曼纳群岛的船票多少钱?”他面无表情地看了我一眼,然后用带着浓重冰岛口音的英语说:“单程2,500克朗(约130人民币),往返4,500克朗。车可以上船,再加2,000克朗。”我正准备掏钱,他突然补了一句:“今天风很大,你确定要去吗?浪可能有四米高。”
我当时就愣住了。四米高的浪?我坐过的最大的船是厦门鼓浪屿的轮渡,那玩意儿在四米浪面前大概就是一片树叶。但转念一想,来都来了,总不能因为一点风浪就打退堂鼓吧?再说了,冰岛人说话向来夸张,说不定他只是在吓唬游客。我硬着头皮买了往返票,大叔递给我一张手写的收据,上面还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笑脸——看来维京人也有温柔的一面。
等待上船的时候,我在码头旁边的小咖啡馆买了一杯咖啡和一份肉桂卷。咖啡馆里贴满了海鹦的照片和韦斯特曼纳群岛的地图,墙上还有一张1973年火山喷发时居民撤离的老照片。老板娘是个五十多岁的冰岛女人,她看我盯着那张照片看,主动过来说:“那场喷发把半个镇子都埋了,但没人受伤。我们冰岛人习惯了,火山就像我们的邻居,偶尔发发脾气而已。”
她说话的语气轻描淡写,好像在说昨天邻居家的狗叫了几声。这种对自然力量的坦然接受,让我这个来自地震带的人都有点自愧不如。
九点整,渡轮准时出发。船名叫“Herjólfur”,是一艘红白相间的中型渡轮,能装大概两百人和几十辆车。我把车停在底层甲板,然后爬到上层客舱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。刚开始的十分钟还算平稳,船身只是轻微晃动,我甚至还有心情拍了几张海面的照片。
然后船驶出了海湾的保护区域,进入了开阔的大西洋。
我发誓,那是我人生中最刺激的四十分钟。船开始像过山车一样上下起伏,每次船头扎进浪里,整个船身都会发出“哐”的一声巨响,然后海水从窗户上哗啦啦地流下来。客舱里一半的人都开始脸色发白,有个德国大叔直接抱着垃圾桶吐了起来。我死死抓住座椅扶手,心里默念着“冰岛的船很安全冰岛的船很安全”,但每念一遍,船就颠簸得更厉害一点。
坐在我旁边的是一位冰岛老太太,大概七十多岁的样子,满头银发梳得整整齐齐,手里捧着一本书,全程面不改色。她看我紧张的样子,拍了拍我的手臂说:“别担心,这不算什么。我年轻的时候坐过更小的船,那时候连救生衣都没有。”说完她又低头看书了,好像外面的风浪只是背景噪音。
那一刻我深刻体会到,冰岛人大概是在娘胎里就学会了在风浪中保持淡定。而我在船终于靠岸的时候,差点想跪下亲吻码头的水泥地。
踏上韦斯特曼纳群岛的那一刻,风大到差点把我吹进海里。我赶紧把冲锋衣的帽子拉紧,然后抬头看了一眼——然后我就愣住了。
怎么说呢,这个岛美得不像是真实存在的。黑色的火山岩悬崖从海面笔直地升起,悬崖顶上覆盖着绿色的苔藓和野草,像一块巨大的抹茶蛋糕。海面上漂浮着几块形状奇特的礁石,其中一块叫“Eldfell”的火山锥特别显眼,那是1973年喷发形成的,到现在还在冒热气。天空中密密麻麻地飞满了海鸟,叫声此起彼伏,空气中弥漫着鸟粪和海水混合的味道——说实话不太好闻,但不知为什么,就是让人觉得很“野生”。
岛上的主镇叫赫马岛(Heimaey),是韦斯特曼纳群岛唯一有人居住的岛屿,常住人口大约四千人。镇子不大,从码头走到镇中心只要十分钟。街道两旁是彩色的木屋,红的、黄的、蓝的,在灰色的天空下显得格外鲜艳。我注意到很多房子的屋顶上都压着大石头,后来才知道是因为风太大,怕把屋顶掀翻。
我首先去了海鹦观测点。韦斯特曼纳群岛是全世界最大的海鹦栖息地之一,每年夏天有上百万只海鹦在这里筑巢。观测点在岛南端的悬崖上,需要沿着一条土路走二十分钟。路上遇到了一对来自法国的情侣,男生背着一个巨大的相机,女生手里拿着一个望远镜。男生看到我就问:“你也是来看海鹦的吗?”我说是啊,他立刻兴奋地说:“你一定要去最靠南的那个观景台,那里能看到它们喂宝宝!”
到了观景台,我终于看到了那些只在照片里见过的小家伙。海鹦真的长得太可爱了——黑白相间的身体,橙色的嘴巴,眼睛周围还有一圈黑色的眼线,看起来像化了烟熏妆的小丑。它们站在悬崖边的岩石上,有的在整理羽毛,有的在互相啄嘴(后来查资料才知道那是它们在“接吻”示爱),有的叼着小鱼飞回巢穴喂宝宝。
我站在那里看了将近一个小时,完全忘记了时间。风很大,吹得我鼻涕直流,但就是舍不得走。有一对海鹦就在我面前不到五米的地方,它们歪着脑袋看着我,好像在说:“这个人类怎么还不走?”然后其中一只突然飞起来,从我头顶掠过,翅膀几乎擦到了我的头发。那一瞬间我甚至能感觉到它翅膀带起的气流,那种与野生动物如此近距离接触的感觉,比任何景点都让我震撼。
看完海鹦之后,我决定去爬Eldfell火山。1973年那场喷发持续了五个月,岩浆淹没了镇上三分之一的房屋,但神奇的是没有造成任何人员伤亡——因为渔民们提前把所有人都用船转移到了雷克雅未克。现在这座火山已经成了岛上的标志性景点,从山脚爬到山顶只需要二十分钟。
爬山的过程比我想象中累很多。火山坡上全是黑色的火山渣和碎石,踩上去会往下滑,每一步都要用力蹬。爬到一半的时候我已经气喘吁吁,但回头看了一眼——整个赫马岛尽收眼底,彩色的房子像积木一样散落在山脚下,远处的海面上有几艘渔船在浪中起伏。那一刻我突然觉得,刚才在渡轮上受的罪都值了。
山顶上有一个巨大的火山口,直径大概一百米,深二三十米。最神奇的是,火山口底部还在冒热气!我蹲下来把手伸到地面附近,能感觉到一股温热的气流从裂缝中涌出来。有几个游客甚至脱了鞋,把脚放在热气上“蒸”,看起来像是在做足底桑拿。我也学他们的样子试了一下,结果发现太烫了,差点把脚底烫出水泡——看来冰岛人的脚底板构造和我们不太一样。
在山顶还遇到了一个独自旅行的日本女生,她叫美咲,在东京做设计师,请了一周的假来冰岛散心。她告诉我她已经在岛上住了三天了,每天就是看海鹦、爬山、吃鱼。“这里让我觉得很平静,”她说,“东京太吵了,而这里只有风和鸟叫。”我们坐在火山口的边缘聊了大概半小时,分享了一包从雷克雅未克买来的甘草糖(冰岛特产,味道像被腌过的八角,非常难吃,但我们都假装很喜欢)。
中午的时候我去了镇上的一家小餐厅,叫“Slippurinn”。这家店开在一栋老旧的木屋里,据说是用以前的渔船修理厂改建的。餐厅内部很朴素,木质的桌椅,墙上挂着渔网和救生圈,菜单就写在黑板上面。我点了一份当天的特色菜——烤鳕鱼配土豆泥和时蔬,价格是3,800克朗(约200人民币),在冰岛算是中等价位。
鱼端上来的时候我就知道这钱花得值。那块鳕鱼大概有手掌那么大,表面烤得微微焦黄,用叉子轻轻一拨,鱼肉就像花瓣一样散开,露出雪白细腻的肉质。咬了一口,那种鲜甜的味道直接在嘴里炸开——不是调料的味道,是鱼本身的味道。服务员告诉我,这些鱼是今天早上刚捕上来的,从海里到餐桌不超过四个小时。我问他岛上的人每天都吃这么新鲜的鱼吗?他笑了笑说:“是啊,如果捕不到鱼,我们就只能吃羊肉了。”
吃完饭之后我在镇上随便逛了逛。镇上有座小教堂,白色的外墙,红色的屋顶,建在一个小山坡上。教堂旁边的墓地里有一块特别的墓碑,上面刻着“致那些在大海中消失的人”——那是为在海上遇难的渔民立的。站在那个墓地里,看着远处灰蓝色的大海,我突然理解了为什么冰岛人会有那种对自然的敬畏和坦然。在这里,大海既是生命的来源,也是生命的归宿。
下午三点半,我坐上了返回兰代亚霍夫的渡轮。返程的风浪比早上更大,但神奇的是,我这次一点都不害怕了。可能是因为习惯了,也可能是因为在岛上经历的一切让我觉得,就算真的掉进海里,那些海鹦也会来救我(当然这是不可能的)。
我坐在甲板上(对,我居然有勇气坐在甲板上),任由海风吹得头发乱飞。太阳终于从云层后面露出了一点点,金色的阳光洒在海面上,把浪花染成了碎金。远处有几个黑色的礁石,上面站满了鸬鹚,它们张开翅膀晾晒羽毛的样子,像一排穿着黑色风衣的哨兵。
这时候,早上那个冰岛老太太也走到了甲板上。她看到我,冲我笑了笑说:“你看,没那么可怕吧?”我说是啊,习惯了就好。她点了点头,然后指着远处说:“你看那边,能看到埃亚菲亚德拉冰盖(Eyjafjallajökull),2010年喷发的那个。”我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,果然在云层之间看到了一抹白色的轮廓,像一座漂浮在空中的雪山。那个曾经让整个欧洲航空陷入瘫痪的火山,此刻就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,像一个睡着的巨人。
我突然觉得,这次旅行教会我的最重要的事情,就是学会接受意外。如果我没有临时改行程,如果我没有在风浪中坚持上岛,如果我没有在火山口和一个日本女生分享甘草糖——那我就永远不会知道,世界上还有这样一个地方,风大到能把人吹跑,海浪高到让人想吐,但美到让人想哭。
下午五点左右,我回到了兰代亚霍夫码头,然后开车回了雷克雅未克。还车的时候,租车公司的工作人员看到我满身都是海盐和鸟粪的痕迹,笑着问:“去韦斯特曼纳群岛了?”我说是的,他竖了个大拇指说:“那是冰岛最酷的地方。”
回到民宿之后,我洗了个热水澡,然后去Laugavegur大街上的“Íslenski barinn”吃了一碗龙虾汤(没错,就是那家网红店)。汤很浓郁,里面有大块的龙虾肉,配上一块涂了黄油的烤面包,简直是人间美味。价格是2,900克朗(约150人民币),虽然不便宜,但吃完之后整个人都活过来了。
最后给大家几个实用的小建议,如果你也想去韦斯特曼纳群岛的话:
现在坐在电脑前写这篇游记的时候,窗外正下着雨,我喝着从冰岛带回来的蓝湖面膜(不对,是咖啡),脑海里还是那些画面:海鹦歪着脑袋看我的样子,火山口冒出的热气,冰岛老太太淡定的微笑,还有那个在风浪中颠簸的渡轮上,所有乘客一起尖叫然后一起大笑的时刻。
很多人问我,冰岛最值得去的地方是哪里?以前我会说蓝湖、黄金圈、黑沙滩。但现在我会说:去韦斯特曼纳群岛吧,去那个被风吹到站不稳的地方,去看那些长得像小丑一样的海鹦,去爬一座还在冒热气的火山,去吃一盘刚出海不到四小时的鳕鱼。然后你会发现,旅行中最美的风景,往往藏在那些“不确定”里。
哦对了,最后说一句:如果你在渡轮上遇到一个满头银发的冰岛老太太,记得坐在她旁边。她会让你知道,什么叫做真正的“冰岛式淡定”。
(完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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